西泠印社记

admin 2025-01-30 65人围观 ,发现123个评论

一.

5年前,不懂刻章、不懂石,只因西湖边路过“西泠印社”,觉得院子美,就跨了进去。这是“西泠”的旧址,小巧玲珑的江南园林,亭台楼阁依着孤山,因势而建。跨入园,树影婆娑,凿石引水,拾阶而上,半坡有一间楼阁,内售“西泠印社”的印章。想着回温就是老公生日,不如来一块“巧遇”的石头,刻上他的名字,生日时掏出来,岂不惊喜哉!一眼望去,价格几百几千或上万的石头静默而立,雕工各异,“不懂”的我茫茫然一眼相中一匹“红马”,幸而只用几百大洋,几千上万大几的,觉得“破费”,且我可不懂石。一见钟情的合适,真乃天赐。我不必纠结,不问石源,就定下了。

二.

今次,依然不懂刻章,不懂石,恰在西湖边的我特地寻了“西泠”来。想在人生四十大关来临时,也为自己留一方小石,注入自己的名字。人生的诗意,有大人物的名垂千史,也有小人物的默守一方。

疫情里,进“西泠”,扫了场所码居然还要扫码预约!“西泠”规格高抬。“高抬”起来的不仅是西泠的规格,还有我的眼光。我突然发现,我的眼光那么“毒”。几百的柜台里根本入不了我的眼!那雕工,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味儿,石质手感也不得劲。印象里,五年前无论哪个价位的柜台,飞鸟游鱼,走马趴龟,玉树富贵花,上达神仙神兽,下至凡间俗物,没有一样会让我看得“出戏”的。我问店员,是机刻的,还是手工雕的?店员答,都是师傅手工一刀一刀雕的。那时,我心里存疑,总觉得景区的店员嘴巴不牢靠。直到我浏览一圈,发现没有一件雷同,才稍信了他的话。

今天不一样,我眼光太毒了。好一会儿,我突然明白自己为啥审美力up上去那样的高度。你想,一只“麒麟”在你面前,你或许也就看见了一只“麒麟”。前前后后一群“麒麟”围着你,你自然能品鉴出哪只美,哪只丑。

我说:“这匹马怎么没有鬃毛?”

店员回:“这是麒麟!”我心里嘀咕:这麒麟瘦得马似的。

我问:“这狗在玩绣球?”

店员回:“这是麒麟!”我心里纳闷:雕那么小一只,没气势,真像狗。

再看到一件,肥美得很,我犹疑着问:“这~也是~麒麟?”店员答:“是的。”我居然脱口而出:“胖得像猪了。”店员笑惨,从十二生肖铜章里抽出猪,摆在“肥美”边,道:“猪是这样的。”一对比,“肥美”果然不像猪了。

“怎么都是麒麟?”我问。“大家喜欢。”店员答。麒麟四不像,这回真是各个“四不像”。送老公的那匹红马呀,屈膝而卧,却肌肉蓬勃,是一匹“蓄势”的马。小小一方章,马鬃屡屡丝丝可见。

在价格上千上万的柜台里,我才见识到何为神兽麒麟。“神兽麒麟”果然身价不凡,我望而却步。我想寻些别的,只找到几尾鱼,无趣。店员见此,说:“雕工看不上,就不要雕工吧。这里有一块好料,你要不?”她在几百的柜台里抽出一小方不起眼的青玉石,摆在我面前,道:“这是青田石里的极品——灯光冻!只因太小了,没法雕刻。但凡它体积大些,能雕的,价格起码在好几千。”

我望着这方小石,古朴的锁型,真是不起眼。伸手一摸,却不像石,如玉般的油润丝滑。我诚恳地说:“我不懂石。”

三.

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园中并不多人。小阁楼里一个有闲情讲,一个有时间听。店员一一向我介绍各类石的故事。寿山石,老甸石,青田石……每一种石头的前世今生,因人的活动,身价如何在这人世间跌宕起伏。我爱听故事。“人类,因为会讲故事才能编织人类社会。”尤瓦尔.赫拉利如是说。一个人,爱听故事,便不孤独。一个人,会讲故事,那是上天的宠儿。而一块石,有了故事,便不再仅是冰冷的结晶体,是有个性、有气质、有灵性的精灵。

青田石里的灯光冻,石如其名,当光线逼近这石,石头瞬间被点亮,透出柔和细腻的果冻光质。触电的感觉也在一瞬间击中我,一瞬间的“叮~”一声——石头懂我!如果说,在所有的光线里,我爱哪一种?那一定是月满时,月光被蒙上一层细雾时透出的迷蒙。是很久很久以前,小小的我读到的某本北欧故事描写的冰天雪地里,小木屋窗户透出的暖黄。三年前,房子装修,我竭力向设计师描绘心目中的光感,设计师给了我精准的数字——3500K。而这方小石,不需要我任何的倾诉,就和我打成了默契。店员怕我不信小石的品质,开了上锁的柜台,拿出好几万的“灯光冻”大件点亮许我对比。其实她多此一举,大的我买不起,小的已住进我心里。

我要了这块石,店员大方宣布:“刻一字,一百。刻四个字,送你一个字。”我大惊失色:“五年前,刻字是免费的!”没法讨价还价了,我决定就刻两字,刻我的名!省钱!

四.

刻字了,我又钻进五年前的工作间。五年前有个遗憾,我没能给刻字的师傅留个影。那是一位老师傅。表情肃穆,如同他手上的石头一样硬。加上满面皱纹,条条深刻,“皱纹如刀刻”这样的比喻原来出于此。他没有一句话,接过我写的字条,就开始在石上描,起刀。全程我专注地看他。他却当我是空气,只专注于手上的石与刀。那画面太过深刻,像一幅木刻版画印在我脑中。这就是一位篆刻师的气场啊!石头在他手里如此的妥帖。刻毕,他终于开口,问:“自己的名字?”我说:“不是,送我先生的。”我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用“先生”称呼我老公。很奇怪,完全是不自知地说出。后来回过味,如果要为那版画配以背景,应该是民国风。老师傅对于我的回答,回复的是:“那给刻个年份和署名留念吧。”

这回却是一个穿夹克衫的小青年,衣服很潮。接过我的字,就打开手机的听书软件,边听边刻。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站一旁看,气氛徒然尴尬。他说:“要不,外边等。”我答应着,磨蹭离开。心里不免担心宝贝疙瘩,他万一一个手滑,磕掉石头一小角呢?坐外间,我安慰自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做事方式,你自个儿有时改个作业不也放首歌听听吗?

五.

店员见我坐等无聊,提议我继续往坡上走走,五六年前,上坡还未翻新维护好,兴许我未到过。还真是,记忆中那次进园,就到此为止了。我欣然起行。一路穿径而上,园子古朴雅致,不经意间向游人展现“西泠印社”创社以来的文人雅事。

在第一任社长——篆刻大师吴昌硕纪念馆读到一个别致的故事。吴昌硕十七岁时便订了婚。在那个纷乱颠沛的时代,生死两茫茫似乎寻常。未婚妻逃难时,死于吴家,吴家人匆忙间将其葬于家中桂树下。多年后,吴昌硕回来,在桂树下掘地三尺,却再也找不到亡人尸骨。生死两茫茫何曾寻常!六十六岁那年,已名扬中外的吴昌硕夜半梦见未婚妻离去的身姿,醒来大恸,寻石刻“明月前身”章,章两面,另一面刻一仕女,拂袖飘然而去。据说,刻此章,吴昌硕已垂垂老矣,几次力竭停刀。“今日流水,明月前身。”此情可待成追忆,尚有玉石能载情,是唯有篆刻师才有的浪漫。

原来章,不一定刻名字,也可记事抒怀。我这个“不懂”者此时方大悟。此次,我不是想为“四十不惑”而刻吗?我该在石头上刻“肆方”二字。寓意多好。“肆”是“四”,期许我四十的人生开启“肆意各方,闲逸不束”。我捶胸顿足,果然,未到四十,很难不惑。

回到售货楼阁,章已刻好,我执意要求再刻上年份。店员为自家logo上一层金粉,这是五年前所没有的。包装好递给我,我说:“印泥呢?”她说:“那个要自己买。”我大呼:“五年前免费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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