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籍图（随笔）

枕籍图（随笔）

苏斌原创

去博物馆参观，会发现许多时候都能看到磁枕，大多是河北磁州窑出品的黑白相间的猫枕，也有山西窑口的。但据说大都是随葬品，清以后到民国，有些是作为家庭摆设出现的，如今古玩工艺品市场还能看到。但为何要冠以“枕”字呢？有没有真正把它当做枕头使用过，那么硬的东西，怎么“枕”？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小时候，在豫东北乡村老家，我见过木枕，那是我们村牲口棚喂牲口的老头平时睡觉时枕的枕头。说是枕头，并不准确，因为那其实就是一块木头，一块长方形的木头，高约五寸，长不到一尺，就是比一块砖头厚实一些罢了。但它实实在在的又是一个枕头，老头一直枕着睡觉的枕头。夏天的时候，我们孩子们下河捉鱼，上树掏鸟，从牲口棚路过，常常看到老头枕着木头枕头睡觉，似乎睡得还很香甜。就想，是不是那枕头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否则他枕着那么硬的一块木头，怎么就睡得那么踏实、那么美？有一次老头去后院遛牲口去了，趁他不在，我悄悄走过去拿起木头枕头看，上面油光锃亮的，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脑油味。也没啥特别的地方。

如今我来到海南避寒，来前没有做太多的了解，说走就走，到了目的地才知道事先请朋友帮助租的房子比较简陋，床、衣柜、桌子、凳子都有了，就是没有铺盖，需要自己添置。添置起来其实也并不难，妻子上超市都添置好了，唯独忘了买个枕头，我说，没有枕头就用书做枕头好了。书是我从家带来准备读的，共有四本——《苏轼传》、《艺林烟云》、《北京往日抄》、《樱花素笺》。后来又从卓越网上网购了一本《绮情楼杂记》，山东作家张期鹏又寄赠了一本《美游日记》，共六本书，把这六本书两本一排，一排三本摞起来，上面铺块布权当枕巾，就是一个枕头了。不出门看“景”的时候，就呆在屋里看书，先看《苏轼传》，主要看他在海南三年多的生活和诗词文章，看着看着就自觉不自觉的与自己现在在海南的生活做对比，不看不知道，一看就知道我们如今的生活是多么的美好——就说苏轼当年在海南洗澡吧。没有浴室，没有澡盆，甚至冬天没有热水。怎么办？苏轼是何等人物！这一切都没有又怎么样？不用水洗，干洗，就是自己做全身按摩，从头至脚自我按摩。按摩一遍等于洗一次澡。《艺林烟云》乃“世说”体，其中：“白石题白菜为‘百菜之王’。又引曾文正公语：鸡鸭汤煮任菜，远胜满汉筵二十四味。此为白石久居京华后切身体验得出的美食经。”深以为是也；又“汪曾祺某夜写文章一篇，写毕持稿环书斋诵之，意颇自得，苦于无人欣赏，乃自言自语道：‘你小子真她妈有两下子’”。文人真性情可见一斑。《北京往日抄》，我喜欢其中一篇《书之归宿》，其实也不能说是喜欢，而是看重——看他怎么说“书”之归宿！因为自己也曾想过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说到最后他也没个正解，只是说“还是顺其自然为上策”。等于没说。《绮情楼杂记》，与《艺林烟云》一样都是“世说”体，但更杂，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诗丐》中的一首诗“身世浑如水上鸥，又携竹杖过南州。饭囊傍晚盛残月，歌板临风唱晓秋。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而今不食嗟来食，黄犬何须吠不休。”

就这么几本书替换着翻看。开始并不合适——枕头有时高了就抽出一本，低了再插进去一本。无论是高了抽出一本，还是低了再插进去一本，都不如真正的枕头方便、贴身。在家时我枕的枕头是用荞麦皮填充的，可塑性强，仰面睡时，用手压一压，将荞麦皮向四周推平，枕头就低一些，枕在后脑勺下刚刚好；侧面睡时，把填充物向中间拢一拢，枕头就高一些，正好支撑起因侧面睡肩膀的高度，而且软硬适宜，高低随形，非常舒服。而书籍摞起来的枕头就不一样了。可是睡到后来就习惯了，只要有书读。尤其是白天跑累了，看书熬困了，什么样的枕头不是一样啊！常常是倒头便睡，一挨枕头便着。

然而，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江南著名画家吴浩然，他是丰子恺艺术的承继者，不仅画漫画，画丰式国画也十分了得，寄给我一幅他画的“枕籍图”——一位书生，居于一室，头顶悬一灯泡，枕着书籍酣然而睡。画面构图简洁、设色明快；营造出氤氲隽永、意蕴丰厚、温馨安然的氛围……

醒来我上网查询，得唐杜甫“前后百卷文，枕藉皆禁臠”和宋陆游“虽无壶酒助歌呼，幸有蠹书供枕藉。”诗句，却无枕籍图之类。

我将这奇异的梦境，微信发于吴浩然兄，他回复说，有意思。待他忙过这一阵子，画一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