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22日晚上7点整,“鸿生号”客轮,准时驶离上海外滩13号码头,开往50多公里外的崇明岛。

船速不高,这段水路,“鸿生号”客轮差不多要整整航行一夜时间。
“鸿生号”客轮是一艘中型客轮,能够搭载260多名旅客。登船的旅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九名全副武装的解放军官兵。
当时上海刚刚解放,一些重要目标都实行军管,所以经常可以见到,往返于上海市区和崇明岛之间,执行任务的解放军官兵。
解放军待人和善,不搞特权,都是按规定购票,由于乘船的人比较多,大家都是对号入座,9名解放军官兵并没有坐到一起,他们分成三部分,分坐在3号舱内。
客轮上的乘客,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解放军第三十军第88师师长吴大林,后勤部长谷德奎也在这条船上。另外还有后勤部袁股长和他的妻子,以及5名警卫战士。
十年修得同船渡,旅途寂寞,船舱里熟悉的,不熟悉的旅客,都小声地窃窃私语着,满脸都是天涯逢知己,相见恨晚的深情。
这种萍水相逢的友谊,注定难以持久,很快从一见如故,就进入到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
化解尴尬的办法,就是推说自己白天累了,然后心安理得地沉沉睡去。很快,船舱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等到第2天凌晨时分船靠岸,大家都各奔东西,很快就会把对方忘得一干二净。
凡事都有例外,在二号船舱里,有20来个货郎打扮的人,凑在一个角落里,一直在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不时有人装作去厕所,在几个船舱里来回走动。尤其在3号舱,他们驻足时间最长。
这些货郎回到自己座位上,就把他们刚才观察到的情况画到一张纸上,继续小声地讨论。
“鸿生号”客轮启航4个多小时,已经驶出了吴淞口,来到狮子林附近的江面上。周围黑沉沉的,轮船劈波斩浪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二十几个货郎突然站起身,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起进入到3号船舱内,有4个家伙守住船舱两侧的舱门,其他的货郎两个人一组,悄悄的靠近9名正在打瞌睡的解放军。
一个30多岁,剃着光头的货郎,突然掏出一把手枪,对一名毫无防备的解放军战士的头部开了一枪。
随后枪声大作,船舱里九名解放军官兵同时受到偷袭,全都身受重伤,更有两名战士当场牺牲。
吴大林师长的警卫员反应最迅速,尽管他的右胸被子弹击中,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用身体护住首长,并开枪还击,当场击毙一名持枪的匪徒。
骤起的枪声,惊醒了熟睡中的旅客,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求生的本能,促使他们惊惶无措,纷纷离开座位向两侧舱门涌去,船舱里顿时乱作一团。
昏暗的灯光下,到处都是攒动的人群。
吴大林师长身经百战,他临危不乱,他命令战士们不要开枪,以免误伤无辜的旅客。
吴师长的警卫员收好枪,舍身扑向一名持枪匪徒。
警卫员是江苏沭阳县人,还不满20岁,精明强干,武艺高强,如果不是身负重伤,他一个人对付五六个匪徒,都不在话下。
身负重伤的谷德奎处长,距离吴师长比较远,混乱中没有听到师长的命令,他非常冷静地开了枪,将船舱里两盏照明灯打灭,船舱里顿时暗下来。
吴师长还试图控制混乱的局面,突然有两名好心的乘客架住他的胳膊,黑暗中脱掉他的上衣和帽子,给他披了一件普通百姓的外衣,然后拖着他冲出3号船舱,一直来到船尾的后舱。
在这里,吴师长看到了同样被乘客搭救的袁股长。
“鸿生号”客轮上工作的船员,把吴大林和袁股长藏进船上的工具柜中。
3号船舱中的战斗还在继续。
船舱里很快恢复了照明,偌大的船舱里,除了十几个胆子小,躲在座位下瑟瑟发抖的乘客外,只剩下五名解放军官兵,和20多名匪徒。
吴师长的警卫员终因失血过多,身中数弹,壮烈牺牲。
身陷绝境的谷德奎处长,不愿束手就擒,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
袁股长的妻子以及另外两名警卫战士,受伤后昏迷不醒,不幸被俘。

策划“鸿生号”事件的匪首名叫黄志英,江苏南通人,他自幼在长江上干杀人越货的勾当。类似于《水浒传》中的船伙儿张横,船到江心,再问客人是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
后来不知道是哪个国民党军统特务头子《水浒传》看多了,竟然认为黄志英是个人才,在上海解放前夕,把黄志英拉进去做了军统特务。
黄志英手下有20多个人,一半是来自于上海的地痞,剩下的一半都是南通的流氓。
俗话说一个石槽上不能拴两条叫驴,为了避免这些地痞流氓在一起咬槽,黄志英把手下这20多号人命名为“通海纵队”。
但上海的地痞们自诩高人一等,“通海纵队”明显是让南通压上海一头,这让地痞们感到受了侮辱,于是吵吵着要散伙。
黄志英左右为难,最后干脆改了个“长江纵队”的名字,总算解决了谁压谁一头的问题。
黄志英自封为“长江纵队”的总司令,一个叫徐锡昌的家伙是副司令,还有什么大队长、中队长、支队长……。
长江纵队一共22个人,都被黄志英封了官儿。
当时的军统特务头子们,都是泥菩萨过江,谁也想不起黄志英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既不给他们补充武器弹药,更不给他们发放粮饷。
无奈之下,黄志英只得重操旧业,把贪婪的目光,投向往来于长江上的船只。
抢劫“鸿生号”客轮,是黄志英蓄谋已久计划,如果这次得手了,至少能让他和他手下的匪徒们,过上几年衣食无忧的生活。
黄志英提前好几天,顺利地买到了“鸿生号”客轮的船票,并按照船票上的日期顺利登船。
在“鸿生号”客轮上,黄志英意外地发现,这条船上还有九名解放军官兵。
黄志英有些害怕,如果他对船上200多名旅客实施抢劫,肯定会遭到解放军的制止。
如果让黄志英放弃这次行动,他又有些不甘心。最后黄志英下决心铤而走险,对船上的解放军进行偷袭。
从某种意义上讲,黄志英成功了。没有了解放军的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旅客,只能任由匪徒们宰割。
200多名旅客,被赶到甲板上,战战兢兢地挤在一起,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得意洋洋的黄志英,皮笑肉不笑地对旅客们喊道:“大家不要害怕,黄爷我在杨子江上混饭吃,最近手头有点紧,今天想跟大家借点钱花,你们有钱的给钱,没钱的拿物,谁要是胆敢骗我,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黄志英挥了挥手,几名匪徒抬起谷德奎等四位烈士的遗体,抛入波涛汹涌的江水中。
迫于匪徒们的淫威,200多名乘客,在匪徒们的严密监视下排成一队,任由这些丧尽天良的匪徒,把他们的财物洗劫一空。
最后被黄志英抢劫到现金500多万元,棉布27匹,面粉、大米各10余袋,煤油8桶,手表八只,金戒指6个,以及其他物资若干。
还有牺牲和被俘的7名解放军携带的一支步枪,6支手枪和300多发子弹,也悉数落入黄志英手中。
凌晨2点多,黄志英用枪逼迫着“鸿生号”客轮的船长,命令他将轮船靠近一条同向行驶的帆船,将抢劫来的钱财,以及三名受伤被俘的解放军战士,转移到帆船上。
这艘帆船是山东的运货船,船老大在匪徒们的恐吓下,只得调转航向,驾船向南通方向驶去。
在黎明时分,帆船在靠近南通川港区竖积洪岗附近靠岸,这里是黄志英的老巢。
黄志英命令手下的匪徒,把抢劫来的财物卸下船,他自己则对三名被俘的解放军战士进行审问。
两名解放军战士受伤较重,已经生命垂危,只有袁股长的妻子受伤较轻,头脑还算清醒。
黄志英并不知道“鸿生号”客轮上这些解放军官兵的真实身份,当他从袁股长的妻子口中,得知遇害人中,竟然有一个解放军的师长,顿时吓得一身冷汗。
此刻匪徒们已经卸完了货,黄志英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背着手来到船老大面前,威胁说:“如果你以后还想在杨子江上混,今天这一切你就当都没看到,如若你敢透露一点风声,黄爷我肯定让你活不长。”
船老大唯唯诺诺的去了。

黄志英也知道,船老大的恭顺只是表面上的,他肯定会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向有关部门汇报。
黄志英也是想通过船老大的口,让解放军知道,他手上还有三名人质,这样解放军在进行剿匪作战时,就会有所顾忌,首先要把三名人质营救出去。
黄志英想玩个釜底抽薪,他派六名匪徒,将三名被俘的战士用小船载到江心,用麻绳勒死后,抛入大江中。
袁股长的妻子受伤较轻,自幼在长江边长大,所以水性特别好,她落入江水中,苏醒过来,挣扎着游回岸边,死里逃生。黄志英杀人灭口的毒计也宣告失败。
“鸿生号”事件发生后,在当地普通百姓中间引起巨大的恐慌。
许多居民白天不敢开门,从上海到崇明岛之间的客轮,也被迫终止航行三天。
客轮复航以后,船上的旅客也寥寥无几,再也不复事发前的景象。
做下这起惊天大案的首犯黄志英,先是战战兢兢地躲了几天,见周围没什么风吹草动,胆子又大了起来。
军统特务朱鼎丰为了表彰黄志英的卓越功绩,亲自为他送来了枪支、弹药,活动经费和委任状。
看着蒋介石签发的委任状,黄志英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自己做了20多年水匪,终于修成了正果。
为了向蒋介石表忠心,黄志英带人抓来了小学老师吴文亮,复员军人顾其春,还有两名村干部顾仁修和张根荣。对他们严刑拷打,要求他们做“长江纵队”的卧底。
遭到拒绝后,恼羞成怒的黄志英,就将这4人用麻绳勒死,尸体丢在江边的芦苇丛中。
黄志英做梦也没想到,捕捉他们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
“鸿生号”事件发生后,在第三野战军引起巨大轰动,水匪一次残害七名解放军官兵,这在上海解放后还是第一次。
当时担任上海市军管委员会主任,兼上海市市长的陈毅,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吼道:几个国民党匪特如此胆大妄为,这是对我军的公然蔑视,淞沪警备司令部一定力争限期破案,对这些双手沾满烈士鲜血的匪特,严惩不贷!

淞沪警备部队军法处,接到陈毅市长的命令后,立即组织精干力量。由军法处处长瞿道文亲自指挥,采用“赶鸭子下海”战术。即在南通驻军和崇明岛驻军的积极配合下,发动群众,展开大规模的剿匪行动,让黄志英这伙土匪在南通和崇明岛没有立足之地,这时他们就会认为上海比较安全,赶去上海自投罗网。
在参战各方的密切配合下,黄志英等人,在南通和崇明岛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极致,不得不化整为零,分散逃回看上去比较安全的上海。
1949年10月8日,这天是周末,傍晚时分,淞沪警备部队军法处接到侦察员打来的电话:以黄志英为首的“长江纵队”,正在中山公园碰头。
接到电话后,军法处治安科科长刘步周,立即率领20多名全副武装的战士,跑步赶往中山公园。
可惜等刘步周等人赶到时,匪徒们已经散去,剿匪部队的战士们白跑一趟。
几天后刘步周又接到一个电话,“长江纵队”中的七名匪徒,正在曹家渡状元楼饮酒聚会。
情况紧急,刘步周先派两名侦察员身着便衣,赶往状元楼监视敌人。
刘步周集合20多名战士,布置在状元楼周围。
晚上9点多,7名匪徒酒足饭饱,醉醺醺地走出酒楼。
一名侦察员凑过去,递给其中一名匪徒一支香烟,说找他借个火点烟。
火柴光亮起,这是事先约定的行动暗号,20多名战士一拥而上,7名匪徒还没有明白发生什么事,就被牢牢的摁在地上。
当天夜里,7名被俘的匪徒,被分别带走,单独接受审问。
在充分的证据面前,七名匪徒都对“鸿生号”事件供认不讳,并交代出其他同伙现在的住址。
根据审讯结果,侦察员们顺藤摸瓜,又将在泰山电影院附近,把一名靠做白铁匠为掩护的匪徒成功抓获。
此时状元楼七名匪徒,被解放军侦察员抓获的消息已经传开。
黄志英和其他匪徒得到消息后,隐姓埋名,分散藏匿。抓捕工作暂时陷入迷茫中。
中山公园
11月14日,刘步周再一次收到秘报,三天后,黄志英将在中山公园与其他匪徒会面。
这真是将匪徒们一网打尽的绝好机会,军法处处长瞿道文亲自出马,在刘步周科长的配合下,精挑细选了15名精明强干的侦察员,分为两个行动小组,于17日一早,化妆成普通市民,进入中山公园布控,等待目标出现。
一直到了下午4点多,在中山公园门口,一名侦察员发现,有个家伙外貌酷像黄志英,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似乎携带有枪支。他走走停停,还不时的向周围东张西望。
经过俘虏暗中辨认,这个人就是黄志英。
瞿道文随即下令:立即封锁公园所有的进出口,防止黄志英逃脱。
另外4名身手矫健的侦察员,两前两后悄悄的靠近黄志英,形成夹击之势。
黄志英感觉情况有些不太对头,四下张望一下,拔腿就逃,却被迎面扑上来的一名侦查员,一个扫堂腿,踹倒在地。
没等黄志英爬起来,手臂已经被扭到身后,并带上了手铐。
侦察员们在黄志英的上衣口袋里,搜出两支子弹已经上了膛的手枪。
黄志英落网以后,侦察员们再接再厉,经过连续10天奋战,侦察、追捕,先后在曹家渡、闸北、南市、打浦桥、斜士路、虹桥等地,将“长江纵队”另外11名匪徒一一抓获。
在小闸桥抓捕匪徒朱才宝时,这厮开枪拒捕,被当场击毙。
“鸿生号”客轮事件中,所有作案的22名匪徒,除了两名被击毙以外,其余20人全部落网。
消息传到陈毅市长那里,对此案的迅速侦破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与表扬。
为了打击匪徒们的嚣张气焰,1949年12月29日,上海市军管会召开公判大会。
大会上,黄志英等16名主犯被判处死刑。其余罪犯被判处有期徒刑。
上午9点45分,上海警备司令部军法处执法车队,从海南路出发,前面由两部带有警笛的红色摩托车开道,后面依次是指挥车,执法车,警备车等车辆。
车身两侧贴有“军民合作,扑灭匪特,保卫大上海建设”,“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等横幅标语。
道路两侧,挤满了自发等候车队的市民。执刑车队从上海北站途经海宁路、北四川路、静安寺路、南京路、爱多亚路,陕西南路、林森路、复兴路等主要街道,上海市至少有30万群众自发的来到大街上,观看黄志英等匪徒被镇压的场面。
两个半小时后,执刑车队抵达龙华机场。
1949年12月29日中午13点整,随着一阵清脆的枪声,黄志英等匪徒恶贯满盈,扑倒在血泊中。
猖獗一时的“长江纵队”,从此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