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画云南 这99张脸上刻着云南40年的理想生活

摄影|haohaoo

一个极其安静的展览。

只有一幅幅版画，纵横于墙壁之上。

《谱系——1978年以来的云南版画》，注定只能有一小部分人看到。

版画是主张积极介入生活的，所以，在这里，你会看到赤祼祼。

这里没有未来，只有现实和昨天的现实。

就像作品里的99张面孔，一齐看着你。

40年的时间破空而至，裹挟着他们的目光，

锋利如刀，错乱如麻，暖如锦缎。

第一张面孔，超出了40年界限，远在86年前。

这是云南人的脸。他戴着礼帽，穿着大衣，表情却看不分明。我感爱到一种无可奈何，1935年的无可奈何。

王行《？》1935

这年6月25日，刚刚创刊的《》发表了王行的木刻版画《?》，这是云南发表的第一幅现代木刻版画。

时间在这片广袤的红土地上踟蹰而行，转眼到了上世纪60年代，在乌蒙大峡谷中探矿的女工英姿飒爽，自豪之情溢于言表。这是那个时代的统一表情。

谭百辛《红色边疆》1962

60年代的表情也并非全是严肃紧张的，在边疆少数民族村寨里，一下子涌现出来几十张面孔，部队官兵与少数民族群众一起在田地里耕作劳动，在吊脚楼里纺织拉家常，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欢欣鼓舞，连拉车的牛脸上也满是笑意。

那时云南年轻人的脸是什么样呢？看，三个刚刚毕业的青年正准备走下火车，他们的脸是红的，眼是亮的，笑容是灿烂的。

李秀《毕业归来》1976李秀《毕业归来》1976

时代的宏大与微小都被这些明亮的脸庞挡住了，小朋友们也沉浸在裹挟一切的时代荣光里，1974年云南人民出版社的水印木刻连环画《两只小孔雀》，你从三个小朋友的脸上，看到了什么？

蒋铁峰《两只小孔雀》1974

然而，这是巨变的前夜，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在酝酿之中。整个时代的表情，也要随之一变。

一些旧有的束缚被打碎了，红土地上单一表情开始变得多元，他们可以高兴可以悲伤可以劳累可以欣慰，这些不同的面孔传达出生活正在变得多元和复杂。在公共生活之外，云南人的私人领域蓬勃生长。

还是从小朋友说起，站在田野里的小女孩的笑容为什么可以这样无拘无束？也许是因为身后丰茂的庄稼，也许是因为田野上自由的风。

郑旭《拉祜风情》1984

拉祜族少女的表情也不再只有明亮向上，羞涩正爬上两颊，甜蜜也泛起在嘴角。她们衣着华美，堆满锦绣，她们肤色黧黑，双唇丰满。三个少女似在说到某一个人，除了坦率的羞涩，又生一丝不易觉察的性感。

郝平《竹楼上宽宽的长廊》1986

时代已经允许表达困顿、暂时的落寞和隐忍的希望。这位背负婴孩的年轻少数民族母亲，也许在一天的黄昏，等候迟归的劳作一天的丈夫。

生活感回到了艺术中。背对观众的一对夫妇和一头牛，他们的表情全都看不到，但所有的肢体表达了同一种愿望。而在版画元素之外，这种家庭劳作的样式本身，正是它所陈述的时代之变。

李小明《山高水远怒江》2008

连一条江水也呈现出更多的表情，这是新世纪的江水，它曲折而行，不必非要表达自己的壮阔雄浑与一浑千里。这是一只鹰眼里的江水，江更像一条江。那些微不足道的细碎，真是太感动人了。

时代总是滚滚向前，将不解、轻蔑、嘲讽和争执都无情地抛在身后。云南人的表情，正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我想了想，远的已经淡忘，近的正在发生，那不远不近的，愈发清晰。

盛装的少数民族少女，环佩叮当，正在饮下一大碗新人的喜酒，她的表情欢欣又开心；那捻线的姑娘，一定是想到了甜蜜的人甜美的时刻，不由眯上眼睛开心上脸。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杨德华《喜酒》1992

卢汝能《捻线》1990

这时我看到24年前的昆明，如果这段时间赋予一位姑娘，正是笑靥如花风情万种。这是文明街那里，著名的福林堂，这段时间不过是增加了它的一丝皱纹。

上世纪90年代的云南少年再次亮出自己的表情，少年面朝雪山，同时背离雪山，他脚步向前，以手抚眼，想要看清更远的地方，他在呼唤中回望，亦在呼唤中远行。梦想总是在更为遥远的地方。

向卫星《远山的呼唤》1996

但是大家的梦想也许就在家门口，那不该失去的应该留下，脚步不要太快，多来倾听一下花开的声音，叶落的声音，镇子上重新敲响了锣鼓，台上的滇剧说尽才子佳人前朝风月，可是，那一草一木一颦一笑又何尝不是今时今日？

刘建刊《老镇逢戏》1999

在彩云之南，一只蝴蝶也可以拥有自己的表情。

蛹正在紧张地化蝶，细节细腻得一如生活本身，每一个褶皱里都包罗万象，涵养无限可能。

一个新世纪正在缓缓走向红土地。虽然现在回头看，已经过去了20年。

当你觉得时间已近在眼前，天天肌肤相接，没有什么新鲜感时，此时展览给你的却是惊喜。这是最近10年云南人的面孔和表情。

一个潦草的中年男人，眼神里却细腻有爱，带着被生活毒打之后的讪笑，依然笑着面对生活里的某一个早晨或者黄昏。这TM不就是我嘛！

陈里《人佛像》2019

近10年的小朋友派出代表出场了。这个少年青春烂漫，面对一张1/2的桌子，表情复杂，这是一个物质很难再让人笑容满面的时间当口，这个云南少年在想些什么，接着什么话语会脱口而出，我一时半会儿猜不到。

关于他的解读，要你自己来看和揣磨。

秦琪《二分之一桌子》2018

生活中我们往往在某一瞬间觉得失去了感觉，像提木偶任人摆布有没有？下面两幅作品，古塔是你难以摆脱的生存氛围，皮影戏夫荣妻贵的小两口最终有没有发现灵魂和灵动早就离开自己了。

这只脱线的手套，像极了你认识的那个人，千疮百孔的每一天。

魏泉《古筑遗痕》2012

徐中宏《手套使命》2016

展览到最后还是有装置和形式感的。这组折叠的版画细细看，每张上都有一张面孔，我猜历史上都真有其人，但是当你把他们拿在手中，如造物主般开始安排他们的命运，历史正带着嘲讽看着你。

——你将如何出牌？

啊，我曾经的那一手好牌！

王洪兴《乐？在其中》2009

最打动我的两张云南人的面孔，放在了展览的最后。这是这个时代最为稀缺的表情。两张朴素的脸，不施粉黛，唯有坦诚和一点点言不由衷。

吴婉希《洁净二联》2012

面对他们，我忽然想起王小波的小说《黄金时代》，想起在云南插队的青年王二和队医陈清扬，想起他们想要做点坏事情。

他们被太阳烤得通红的脸，他们燥动不安的身体。

这中间差着几十年，可是两个人的表情穿破时间的阻隔，出现在我的眼前。

有些东西，比如某种表情，是不应该被时间改变的。

我不禁潸然泪下。

谱系，这是1978年以来刻刀下的云南历史和云南表情。我们应该像记住作品一样记住作者的名字：毕海强、陈光勇、陈凯、陈力……

李灿《西南彩云捷报传》2019

好了，我们用《西南彩云捷报传》来结束这次看展。

有25个少数民族在这里载歌载舞歌唱生活，有孔雀秘境大象奔腾，有红嘴鸥在滇池上展翅翱翔，有讲武堂、东西寺塔和酒杯楼，有高铁穿云破雾连接现代生活。

看展，往往是孤独者的旅行。

最终，完成的是与自己的一次对话。

许久都没有这样了。

就像我们经常害怕孤单，却同时渴求孤独。

不说话，我同时感到充实。这话真是鲁迅说的。

来看一次没有同伴的展览，并与自己相遇。

你看到你，羽毛丰满，双颊绯红。

随时迈开双脚，想要迎风远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