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梅、画梅、摄梅，他爱梅入骨——年年观山一树梅

陌上风光浓处，第一寒梅先吐。

九九消寒图即将画上最后一笔时，张扬明整理好摄影包，抬眼看看天色，准备前往江北街道狮山杜小区。那里，千树梅花已迎着轻寒，破蕊争发。

草秀故村色，梅艳昔年妆。身为书法、绘画、摄影“三栖艺术家”，张扬明与这片梅花年年有约。百卉千姿，他独被这种“雪里温柔，水边明秀”的人间第一枝打动，并用镜头、画笔记录了这缕缕寒香。

张扬明所绘的梅花题材作品。

大约是2000年的春季，狮山杜的梅花闯入张扬明的视野。

那天，他开车沿上楼线寻找合适的采风点，忽见一处村庄，一片粉壁黛瓦马头墙边露出数枝梅花，和风吹过，清氛拂动。好奇之下，他停车寻香而去。

这个村庄就是狮山杜。“越往村庄深处，梅花越多。”红梅、白梅、粉梅……张扬明发现，千点寒梅晓角中，一番春信画楼东。自己已步入一幅画卷，花气袭人，诗意溢胸。看着一树一树的灿烂，他伫立良久，不忍移步。“微风过处，瑶葩洒雪，玉树迷烟，恍惚间不觉身在尘世。”那番超凡脱俗的情景，让他举着相机却忘记了按下快门，满屏的梅花令他心醉神迷。

最爱是梅花！那一天，张扬明终于坚定了内心的这份选择。从此，每年春天，他都前来狮山杜赏梅、摄梅，几乎对村里的梅树布局了如指掌。

狮山杜解放前就已开始植梅，因此村中梅树皆为老梅。村民的初衷原为收获梅子以售卖，后因树龄过高，梅子品质下降，挂果率也降低，就任由梅花肆开。这片原生态的风景经摄影爱好者发现并传播后，狮山杜迅速成了我市赏花界的“网红”，几年间风靡邻近县市。

“老梅，老房，老人，狮山杜的梅花妙就妙在有众多传统民居的映衬，它深深地融入乡村生活，营造了绝佳的摄影地点。”张扬明说，江南固然有很多赏梅胜地，如余杭径山、苏州香雪海、南京梅花山等，花开时节满山满陇，花树连绵。但这样宏大的场面总过于单调，而且赏梅的人往花海里一站，画面意境顿时大打折扣。他曾经走过多个江南传统村落，却鲜见这么多的老梅树。因此，狮山杜的梅花是不可多得的资源。

走进张扬明设在城区东街的“黉庐美术馆”，多幅以梅入画的作品，让斗室充满雅致气息。

中国花鸟画中，梅兰竹菊“四君子”是几乎绕不开的题材，张扬明自言最喜欢的当数梅花。这种喜爱如何缘起，他说不清道不明，只说自古画家多爱画梅，他也不能免俗。对陆放翁的诗句“花中气节最高坚”，他尤其推崇，“梅花枝干虬劲枯瘦，开花则清雅宜人，此种气质，不娇贵，不喧嚣，是冷艳，是狷介，这或许便是我喜爱、欣赏甚而竭力模仿的一种行世态度。”

狮山杜的梅花给了张扬明诸多创作灵感。在一幅梅花画作里，他如此题跋：“吾郡江北狮山有梅数十株，植于家户前后。岁初余尝数往观梅并摄影，自初放至落花满地，愈观愈爱。”随后他笔锋一转，忆及自己刚刚学习绘画之时，“最惧画梅”。然而，这位曾经最惧画梅的青年画家，如今已画梅花不下百余帧。狮山杜的梅花美景，自然起到了很大的“助兴”作用。

众所周知，历来画梅笔墨难出新意。李清照就曾说“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而当下画梅也多俗本。观张扬明的梅花图，却无俗气。或一枝独立，或数枝清扬，都不热闹，用色极淡，用笔极简，气质澹宕，特饶骨韵，已然跳出世间梅花常态，走的正是“删繁就简”一路，无意中居然标新立异。他说，王冕诗“吾家洗砚池边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世人多不知其中真意，画梅时或图繁闹，或好浓艳，真是污了梅花精神。他画梅花，也不要“人夸好颜色”，只愿撷取一缕“清气”。这或许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红梅报春”的热烈相左，然而并不减却多情，反而无限接近“清极不知寒”的意境。

张扬明所藏梅花古画。

从“最惧画梅”到“最喜画梅”，一项爱好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收藏梅花题材古画。

张扬明多年来一直留心收藏东阳乡贤书画作品，目前正在协助市政协文史委编辑东阳历代乡贤书画集。10年前他收进一幅扇面《孤山放鹤》，是清代海派名家沙馥的作品，笔墨精美，描绘的是孤山处士林和靖的故事。宋人有诗句“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张扬明也是因为“误识林和靖”，从此图的立意、笔法、用墨，喜欢上了梅花作品的收藏。断断续续，如今收藏梅花作品约数十件。作为工薪阶层，他说自己收不了大名家作品，但是很多“小名头”作品画格高逸，笔墨不凡，颇可收藏玩味，如童二树、张熊、胡公寿、吴徵、高野侯、阮性山、王震等都是专爱画梅的名手。上世纪80年代，他曾经买过一本《百梅图》，作者是清代徽州名家鲍筱庵，尤擅画梅。未料20多年后，他居然收到一幅鲍筱庵的梅花原作！

因为收藏先贤所作梅花图，每日欣赏，令他爱梅之心愈甚，“便不计笔拙，常乘兴涂鸦自乐”，但常觉落入窠臼。某日，他入手丁鹤庐的墨梅图，见图中梅树枝干虬曲如龙，但其枝皆垂落，“落梅”之姿，依中国人传统心理看来就是“倒霉”，因而寻常画家多避之不及。张扬明“撷其大意”，独改“细枝所向”，所以看他的画作，若主干呈现落姿，则细枝必“力挽狂澜”。

至今，张扬明所绘的梅花题材作品，几乎每画一幅就被外界收藏，成为省内画坛的一股小“清流”。他不断探索梅花的当代表现形式，如尝试把金石拓与传统画技结合，令画面古意丰饶。

收藏前贤梅花作品，是谓可师古人之法；踏春寻梅，则有师造化之意，也可以说摄影是张扬明在绘画之外，另一种表现胸臆的艺术语言。所谓艺术相通，他的摄影审美与中国画创作追求几乎一致，力求简洁单纯，唯美脱俗。然正如画梅易俗，拍梅也难得新意佳构，所以，前几天他在朋友圈感叹：年年拍梅花，越拍越难拍！

年年观山一树梅。笔名“观山”的张扬明，已隐约察觉狮山杜的梅花这两年并未因跻身赏梅胜地而获得红利，相反却是“在劫难逃”。

戊戌新春，惊蛰之后，梅花盛放。是日，张扬明又往狮山杜拍摄梅花，却惊见小区中数棵老梅被连根挖起，运往他处。鬻梅的村民，因手头拮据故将老梅低价出售。情急之下，他致电相关部门，吁请务必保留这方资源。而在两年前，他曾惊睹村民砍斫花苞满枝的梅树，上前制止却未能成功。“村民之意，这些梅花徒然好看，而未给他们带来丝毫收益。”这种文化认知上的巨大落差，让作为政协委员的他在嗟叹之余，对乡村振兴有了沉重的思考：刀下留梅，或许需要制度上的刚性保障，更需要有效实施乡村振兴战略，让村民享受梅花带来的福祉。

·人文记者·吴旭华